2013年9月11日 星期三

當醫生的三件事

我在大學時有一位篤信佛教的同學, 他時常會跟我解說「空」與「勿執著」的道理, 我每次都會不以為然地問他說:「那麼石頭是不是一個最好的悟道者?」, 這時候他就會不厭其煩的跟我說「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的道理, 雖然當時的我並不了解。

那時候我住在高雄市的孝順街, 房東有一個大女兒在台北市當護士, 她很會彈古箏, 也是一個長得很古典的美人胚子, 讓人不禁想起白居易「琵琶行」中「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女。 我們幾個住宿的小男生在五年級剛要去醫院見習的時候, 有一次趁她回家的時候著急地問她醫院的工作情形, 她說年輕的菜鳥醫生剛開始的時候都充滿熱情與愛心, 他們高興的時候會毫不掩飾地笑翻了天, 悲傷的時候這些可憐的大男生的眼淚也會忍不住撲簌地掉了下來, 每次看到有病人往生的時候都會熱淚盈眶地難過了老半天, 甚至會食不下嚥, 但是時間久了以後, 那些「思路清晰」、「武藝精湛」而成熟的老鳥醫生就比較能釋懷了。

那麼「成長」是否意味著精進了思考能力但是卻失去了哭與笑的能力? 曾帶領北卡州大在1983年贏得全美大學藍球聯賽冠軍的總教練Jimmy Valvano在得知罹患骨癌之後對美國ESPY體育獎大會演講時說:「我們應該在生命的每一天都這麼做: 第一是笑, 第二是思考, 第三是你應該每天都要有讓淚水湧出的情緒, 如果你笑、你思考、你哭, 那將是充實的一天」。 終結歐洲黑暗的中世紀而開啟啟蒙時代的法國哲學家笛卡爾說:「我思故我在」, 醫生因為能思考解決病人的問題而有存在的價值, 但是醫生如果缺少了哭與笑的能力, 那麼就跟聖經說的:「我若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 叫我能夠移山, 卻沒有愛, 我就算不得甚麼」一樣。

菜根譚說:「風來疏竹, 風過而竹不留聲; 雁度寒潭, 雁去而潭不留影」. 這句詩與唐朝劉長卿的詩:「一路經行處, 莓苔見屐痕」都殷殷告誡我們說觸景要生情, 但是不能留下傷痕(「屐痕」不能久留), 因為菩薩(「覺有情」)提醒我們說不要執著(「應無所住」), 但是要有愛心 (「而生其心」), 而且石頭不能悟道, 因為石頭不是「有情」的生物; 從此我會永遠記得當醫生的三件事: 思考、哭與笑。

談心

在這個世界上, 你會向誰毫無保留的傾訴心聲? 在這個世界上, 你敢向誰託付生命? 是醫生, 是醫生讓我們傾訴, 是醫生讓我們「放心」託付。事實上當一個醫生用聽診器仔細聽你的「心音」的時候, 他也正在「用心」聆聽你的「心聲」。是的, 心會說話, 心的聲音就是「意」, 今天的心就是「念」, 現在的心就是「慈」, 過去的心就是「惜」, 亙古流傳的心就是「恆」, 自古至今的中文字裏面, 就蘊藏了許多心的語言。

每個人打從出生起就有一顆心, 例如金剛經說:「何期自性, 本自清靜」, 又說:「應無所住, 而生其心」, 而「性」就是生心, 也就是生起智慧心, 智就是「知」、「日」, 日(太陽)會照亮萬物, 因此「知」、「日」就是會照亮自己與別人的知識, 而「慧」也是照亮的意思, 馬偕博士說:「寧願燒盡, 不願鏽壞」。 知識能教(也能學), 智慧不能教(也不能學), 因此朱銘說要得到某領域(例如: 藝術)    的智慧只能靠「修行」, 修行就是無時無刻都在(該領域的)境界中(一個人在休「息」的時候最能夠反思自己的心), 就像古人說的「三更有夢書當枕」。

心有很多用途:「用心」念書的學生會有很大的收穫, 「用心」(而不是用筆)寫的文章會讓人感動(感就是「咸」、「心」, 也就是兩顆心的共鳴), 「用心」照顧的病人會有比較好的預後, 「用心」養大的小孩子會比較成熟,「用心」交的朋友才會跟你交心。 美麗的事物(英國詩人濟慈說(Keats): 「美麗的事物是永恆的喜悅」)只能「用心」看, 「小王子」的作者(Antoine de Saint-Exupéry)說: 「只有用心才能看清事物, 本質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當你接吻的時候, 眼睛是張開著還是閉著?), 優美的音樂只能「用心」聆聽, 英國詩人雪萊(Shelley)說:「當溫柔的聲音消失時, 音樂在記憶中顫動」。

因此成功的秘訣只有三個: 用心、用心、用心。 做人做事要成功, 「態度」是最重要的關鍵, 「態度」就是「心的能力」的度量, 如果把英文字母編號(a是1分, b是2分, z是26分), 那麼attitude是100分, 但knowledge與”hard work”卻不到100分。

我的心就是「悟」, 而希臘(西方文明的起源)衆神殿的第一根大柱子上的第一行字寫的就是「認識你自己」。但是道家提倡無心, 佛家也提倡「空」與「不要執著」, 偏偏「無心」的人容易「忘」, 而「忙」的人也容易忘, 膽「怯」的人則是嚇得心都去掉了。我的心也是台灣的心(台灣是我的母親), 台灣的心就是「怡」, 例如台客在台灣很受歡迎, 因為台客看起來讓人心況神怡, 也讓人愉快, 可惜的是愉「快」的事情時間過得比較快, 惆「悵」的事情時間卻過得比較長。

大家都知道心是紅色的, 但是當心變成白色的時候就是「怕」, 而當心變成青色的時候就是「情」, 難怪人家說愛情是苦澀如青蘋果 (“love is blue”)的, 雖然也有人說愛的味道是五味雜陳的, 但是英文卻說愛的味道是甜的(“sweet heart”)。有人說「愛」是名詞, 也有人說「愛」是形容詞, 但是也有人說「愛」是動詞, 事實上中文的「愛」字是由「爪」、「心」、「又」所合成的, 也就是說「愛」是動詞, 除了心裏的感覺以外, 還要加上手的動作。有人說愛就是開心與關心的結合, 當我們「開心」的時候會敞開心胸與別人分享, 而當我們「關心」的時候則會把關心的人(事物)關在內心裡面最珍貴的角落。也有人(Erich Segal: 愛的故事)說:「愛是永遠不需要說抱歉(“Love means never having to say you're sorry”)」, 因為愛是將心比心, 愛是「心如別人」(「恕」)(寬恕別人)。

父母給我們的心本是具足的, 因此六祖壇經說:「何期自性, 本自具足」, 但是當我們長大時會找到配偶(另一半)結婚, 配偶的英文叫做「better half (比較好的另一半」。 而當心殘缺的變成只剩一部分(亞)時, 就是「惡」。「悲」傷的人會傷了自己的心, 發「怒」的人會讓自己的心變成奴隸, 慚「愧」的人則是心中有鬼。俗話說「好心有好報」, 也就是說做人要有「良心」, 但是心中有「恨」的人卻是良心少一撇。而大家都知道心臟偏左, 因此「忠」(中心)的人這麼少見。

凡是有心的人都會思考, 因此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 「思」就是心田, 聖經上說:「凡流淚撒播者, 必歡呼收割」, 努力耕耘心田的人就是認真思考的人。務農的人一定都知道「春耕夏耘, 秋收冬藏」, 而秋天的時候農夫們都會發愁怕收成不佳, 因此秋天的心就是「愁」。

當一個腎臟科醫生數十年來, 我知道(大部份疾病)女子的預後比男子好(因為女子就是「好」), 我更深知決定一個腎臟病病人長期預後最重要的因素是「心」(信心)與「心臟」(有心臟病的人容易有腎臟病, 有腎臟病的人則容易有心臟病:「心腎症候群」), 因此我的心得是做人要「好心」(不可以心臟衰竭), 做事要「小心」(不可以「粗心」: 心臟肥大), 也要有「耐心」(心臟要有耐力)。

請正視台灣人喜歡吃藥的陋習

(轉載自台灣新聞報民國91 年8月28日)
最近高雄市衛生局長陳永興在散步途中被兩名歹途毆打成傷, 據說是與陳局長大力取締不實藥物有關, 悲哀的是認真執行公權力的政府首長竟會遭受威脅, 這件事情凸顯了台灣藥物汎濫的嚴重性, 將來或許有一天我們會發現字典上對「台灣人」的定義竟是「一個最喜歡亂吃藥的民族」,歐美的笑話說:「最喜歡吃藥的動物是-人類」, 但台灣人則是人類中的佼佼者。

台灣人喜歡吃藥的程度可以說是世界奇觀: 只要在台灣都市或鄉村的大街小巷逛一圈, 很容易就可以買到各式各樣的藥物, 不管是中藥、西藥、國產的、進口的、大陸的或不明來歷的都隨處可見, 而報紙、雜誌、廣播與電視等更天天充滿了藥物的廣告, 以名人或美女當賣點, 至於廣告的內容則講得天花亂墜, 仿彿世紀神藥, 包治百病云云。

更可議的是有些平面媒體或電子媒體時常會假借「新聞」的版面或時段去「報導」藥物廣告, 讓人誤以為那是事實, 而不是廣告, 結果被吸引購買的人包括士、農、工、商, 甚至高級知識份子, 這可能與台灣人認為藥物「有病治病, 沒病補身」的錯誤觀念有關。

大部份藥物的代謝及解毒都是經過肝臟及腎臟, 因此藥物濫用最明顯的副作用就是造成肝病及腎臟病。眾所週知台灣的國病是肝病, 除了B型肝炎以外, 藥物濫用也是原因之一; 台灣尿毒症(腎臟病的末期)病人的比率在世界上的排名則在三名之內, 而病例數的增加速度更逐年加快, 甚至連歐美的醫學教授都覺得不可思議, 究其原因與藥物濫用也脫不了關係。

在台灣看病人有一個很奇特的現象, 有很多醫院的的病人會問「請問這些藥會不會傷肝(或傷腎)?」、「為什麼我有很多朋友在長期吃了醫院的藥以後, 卻變成了肝硬化(或尿毒症)?(事實是: 該朋友根本沒有按時服藥, 才導致原來的疾病惡化)」、「這種病(高血壓、糖尿病)能不能斷根? 聽說吃某種(廣告上)神奇的藥物可以斷根?」, 但對於廣告上的藥物卻能全盤接受, 沒有半點疑問。 也有人經醫師判斷不須要吃藥, 就認為白來醫院一趟:「只看病, 不拿藥, 為什麼要付費?」, 也有很多病人對醫院區區數百元的藥費及看診費斤斤計較, 但對於動輒數千、數萬元的廣告藥卻無動於衷。

在醫院有時有一些本來病情穩定的病人, 在「失蹤」了幾個月之後, 突然又出現了, 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他的親戚朋友、街坊鄰居及隔壁病友等勸他去服用廣告上某某名人所推薦的「特效藥」了, 結果吃到全身水腫、呼吸困難、小便減少、解黑便(胃出血)及上腹痛等, 檢查發現這名病人已經肝硬化(或尿毒症)了。

不幸的是這樣的故事不斷的上演, 有一些病人或他的親友寧可聽信廣告的話, 也不願相信受過嚴格科學教育的醫師, 難道這也是台灣人的悲哀嗎? 要知道當我們亂吃藥的時候, 身體會偷偷的哭泣, 我們的母親-台灣也會哭泣; 要知道大部份的高血壓、糖尿病、肝臟病、腎臟病與許多現代病都是慢性病, 並不會「斷根」, 因此沒有所謂的「特效藥」, 也沒有所謂的「包醫」。台灣俗話說「吃緊弄破碗」, 真的, 有時候慢工出細活, 與醫師長期配合, 慢慢來反而更能細水長流。

藥物與健康食品不同, 藥物不是食物, 根據牛頓第三運動定律「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 可知「凡是藥物, 必有副作用」, 而根據邏輯上的定律可知「凡無副作用者, 必非藥物」, 可見作用與副作用本是藥物本質的一體兩面, 正如一把兩面刀, 可以救人, 也可以殺人。

例如不明來歷藥物(包括沒有衛生署藥品許可字號的廣告藥品)最喜歡摻加的類固醇(美國仙丹), 在正統醫學上可以治療很多種疾病, 但是也有很多嚴重的副作用, 包括: 月亮臉、水牛肩、妊娠紋、青春痘、水腫、感染、免疫抑制及糖尿病等。 這些副作用在醫學院上課時都已經講得很清楚, 因此正規的醫師都很了解類固醇這把寶劍的威力(好的與壞的)。 但是一般人買了廣告藥之後, 並不了解這種成分的副作用, 只是覺得症狀改善了, 就以為病快治好了, 殊不知這就好像紙包不住火一樣, 有一天當火燒破了紙以後, 就會把身體燒壞的。

事實上英文的「藥理學」是源自希臘的語根, 意思是「毒藥」, 也就是說所有的藥物都是毒藥, 只有在適當使用的時候才是例外的。 有趣的是在武俠小說裏的毒藥一定都有解藥, 不幸的是現實生活上的毒藥大部份都沒有解藥, 因此在先進國家大部份的藥物都必須經過醫師的處方才能使用, 而嚴禁在大眾媒體廣告, 且所有的藥物都必須經過嚴格的的科學程序才能上市販賣。

藥物首先要經過細胞培養的篩選, 才能進入動物實驗, 動物實驗有效之後, 必須有嚴格的毒理學實驗, 通過之後進入臨床試驗(第一期~第四期), 通過之後才能開始上市販賣, 而且必須隨時追蹤此藥物不良反應的報告, 當藥物不良反應超過一定的警戒線時, 政府主管單位就會勒令其收回並停產。
在美國有一例原本被看好的糖尿病治療新藥因為嚴重的肝毒性而被停產, 也有一例因為造成猝死而被禁止使用在感冒藥。另外人類並非鼠輩, 也非細胞單純的集合體, 因此任何藥物在細胞培養及動物實驗階段的治療效果都只能在嚴謹的科學期刊發表, 而不宜在大眾媒體報導, 才能保障大多數人的健康。

最近歐美及台灣都有一股流行健康食品的風潮, 有許多中草藥也趕上了這波流行熱, 但在先進國家都會要求健康食品必須不含重金屬或其他已知的毒物, 更不可以宣稱療效。 美國衛生當局就曾下令回收一種造成明顯副作用的健康食品, 因此若想使用健康食品, 原來的正規治療必須繼續, 不能打折扣, 而且最好能與醫師討論, 才能避免許多不必要的併發症。

在台灣當一位醫師, 幾乎每天都會目賭許多台灣人不顧一切喜歡吃藥、更喜歡亂吃藥的怪現象, 在屢勸不聽之後, 許多醫師難免會產生無力感, 但我們深知當這個社會病了, 當醫師的就有責任醫治, 而且醫師沒有悲觀的權力。

因此在我們心中最珍貴的角落裏面, 永遠都有一個夢, 夢想有那美好的一天, 台灣人都不再亂吃藥, 那時候我們的身體就不再偷偷的哭泣, 我們也可以勇敢的站起來, 大聲的說:「台灣!請不要為我哭泣!」

水! 到處都是水!

在地球上,海洋占了十分之七, 但是最近幾年地球暖化的結果更可能導致全球大部分的陸地被淹沒。 英國詩人柯勒律己在「古舟子詠」中說:「水! 到處都是水! 卻沒有一滴是可以喝的!」, 因為海水就是鹽水, 越喝就會越渴。 事實上人類的祖先就是來自海洋的單細胞生物, 直到現在我們的細胞都還是生活在類似海水的細胞外液中, 而細胞外液的成分則類似生理食鹽水。

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借賈寶玉的口說:「女人是水做的, 男子是泥捏的」, 這句話只有一半是正確的, 因為女人的確是水做的(身體的55%是水), 但是男人更是水做的(身體的60%是水): 身體總水分的2/3在細胞內液, 另外的1/3則在細胞外液, 而細胞外液又可以分為血漿(佔體重的4%)及細胞間質液(佔體重的16%)。

為了要維持身體總水分的平衡, 我們每天所喝的水分及所吃的鹽分大部分都要從尿液排泄, 而且尿量主要是決定於喝水量及吃鹽量, 亦即腎臟會適應環境的變化(尿量及排鹽量會隨著喝水量及吃鹽量的多寡而增減)。 尿液是血漿從腎臟過濾(血球及蛋白質等不能過濾)後所變成的, 每一天從腎臟過濾的水分有180公升, 但是每一天的尿量只有2公升, 亦即腎臟每天重吸收了99%的水分, 事實上腎臟每天也重吸收了99%的鹽分, 可見腎臟每天幫我們默默的做了多少事情。

西諺說:「血濃於水」, 的確(水的比重是1.00), 但是尿液的比重則是1.002-1.028 (1.01時是「等張尿」, 亦即尿液的濃度與血漿一樣), 一個人限水或脫水時尿液的比重會上升(濃縮), 而多喝水時尿液的比重則會下降(稀釋), 但是葡萄糖(例如: 糖尿病)、蛋白質(例如: 蛋白尿)及放射線對比劑等也會使尿液的比重上升。

一個人的尿量(最少500西西, 最多15公升)及尿液濃度與排鹽量能夠因應喝水量及吃鹽量而改變是上天給人類的一大恩賜, 因為嚴重慢性腎臟病病人的尿液會失去這種功能, 亦即不論病人喝多少水或吃多少鹽, 他的尿液永遠都是等張的(既不能濃縮也不能稀釋), 這種病人的生活就好像在走鋼索一樣: 喝水太多會水中毒(低血鈉), 喝水太少則會脫水(高血鈉); 吃鹽太多會水腫或高血壓, 吃鹽太少則會低血壓或休克。

腎臟濃縮及稀釋尿液以及調控鹽分排泄的功能是演化而來的: 海洋生物的腎臟只是一條管子(腎小管), 因為海水中含有豐富的水分及鹽分; 淡水生物的腎臟演化出腎絲球, 因為淡水生物需要保留鹽分; 兩棲類的腎臟則演化出更精細的腎絲球, 因為兩棲類需要保留水分與鹽分; 哺乳類的腎臟更演化出腎小管中的亨利氏環, 因為哺乳類更需要保留水分與鹽分, 由此可見水分及鹽分對於人類的重要性。 事實上古代的國家很多都是為了爭奪鹽分而發生戰爭, 而國王也一定要把鹽的專賣權收歸國有, 甚至現在我們每一個月所領到的薪水(salary)都是源自於salt(鹽)的英文語根, 因此鹽分就是生命, 鹽分就是金錢。

英國詩人濟慈的墓誌銘上說:「這裏躺著一個人, 他的名字是用水寫的」, 事實上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是用水寫的。

2013年9月10日 星期二

嚴厲與溫柔

看了電影「賽德克巴萊」中霧社壯觀的場景之後,我情不自禁的有了心跳的感覺,內心依稀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在台中當兵(少尉醫官)的時候,有ㄧ年去支援了二個月的救國團暑期霧社先鋒營。

那是ㄧ個當年高中生與大專生參加的 5天4夜極為熱門的山野訓練活動,要拓荒、穿梭山林、溯溪 、山路行軍、夜間偵察、 抓蛇玩 、聽霧社之神莫那魯道的故事,晚上還要爬起來活動, 挑戰體能,讓參加的年輕學員既累又苦。 野外求生訓練是採野生動植物來使用無具炊事; 登山戰鬥技能訓練是由教官教導繩索攀登和下降, 雙繩和三繩突擊吊橋訓練雙腳下為深淵, 利用掛勾從山頂滑到另ㄧ座山頂, 男生緊張的大呼小叫,女生也嚇的花容失色,而我自己也終於在教官的慫恿下嘗試了ㄧ次,那真是ㄧ個既緊張刺激又永生難忘的經驗。

學員ㄧ到營地(ㄧ間山地小學),立刻被要求要抓著ㄧ條大錦蛇纏繞在身體試膽,接著就有ㄧ杯熱騰騰的薑湯可以喝。當時的學員女生比男生多, 他們ㄧ律穿迷彩服,我負責的是全隊的醫療和衛生教育,每次他們都要在崎嶇的山路艱難的徒步行進,只有我和體力不支的學員才能坐在救護車上。回到營地時全身汗流浹背的他們也都只有簡單的盥洗設備,只有我和幹部們才能舒服的洗澡。

帶隊者有大隊長 、中隊長以及ㄧ些嚕啦啦(中國青年服務社假期活動服務員 ),教官是ㄧ位原住民,他們對學員的軍事要求非常嚴格,時常疾言厲色的大聲斥責,有許多學員都被罵哭了,甚至有ㄧ些人因為受不了痛苦的折磨而中輟。

ㄧ直到營隊結束前ㄧ天晚上大家到廬山洗溫泉, 全體幹部才放下兇惡的面孔親切的與學員們在營火旁圍成ㄧ圈,進行團康活動,大家在吉他的伴奏下唱著霧社情歌 、忘不了(金瑞瑤)、倩影(林慧萍) 、 歡樂年華 、 秋蟬、偶然等。

在營隊結束那ㄧ天的早上,大家在操場上圍成ㄧ圈, 幹部們不慌不忙的向大家解釋著嚴格訓練的意義,學員們也傾訴著五天來的甘苦,其中讓他們覺得最震撼的是目睹幹部們由魔鬼突然轉變成天使的過程,說著說著每ㄧ個人都淚流滿面, 大隊長 、中隊長 、嚕啦啦 、男學員以及女學員們大家都互相擁抱在ㄧ起難過的放聲大哭。

雖然「 卡烏卡烏賓多西呀拉馬謝,...賓賓碰碰賓碰碰 」(霧社情歌 ) 的意思對我來說仍然是ㄧ個謎,但是我卻「 忘不了你淺淺的笑,我忘不了你那麼地好 」( 忘不了 ),我更忘不了當年嚴厲與溫柔所碰撞出來的奇異火花。

2013年9月8日 星期日

我的國語老師

在我求學的數十年生涯之中,曾遇見過許多熱心的老師,但是其中我最感激而且印象最深刻的老師是小學五 、 六年級時的國語老師,他是ㄧ位滿臉鬍鬚的英俊性格小生。

他很喜歡柏楊嘻笑怒罵的雜文,每次當我們的作文寫得不好的時候,他就會借用柏楊的話在評語上不客氣的寫:  「 高山滾鼓(不通 、 不通)」。當時我很喜歡寫抒情文,但是他比較常要求我們寫論說文(為了初中聯考),他教我們寫論說文要用三段論法(這就像邏輯演繹法中的大前提 、 小前提與結論ㄧ樣),而且第ㄧ段與第三段要比較短,第二段則要最長,他說就像ㄧ條魚的頭與尾都要短,但是魚身要最長才會好吃ㄧ樣。

每當我們的考試成績不好或是退步的時候,他就會把我們叫到前面用教鞭用力的抽打屁股或手心 、 手背,當時是男女同班, 當我們在女生的面前被老師打的時候會覺得很沒有面子,但是當看到女生被打的時候卻又覺得幸災樂禍, 尤其是看到班上最高的女生(她長得比老師還要高)被打的時候,男生們更是會在心裡面偷笑。他說將來我們最懷念的老師ㄧ定是打得最兇的老師,但是當時我們每ㄧ個人都下定決心將來要當老師才能用力的打那位老師的小孩來報復。

他強迫我們要背ㄧ些好的文章(包括標點符號)和詩詞,而且ㄧ定要了解裏面的意思,他教我們要閉上眼睛想像作者寫作時的情境,並把自己當成裏面的主角,例如男生是「紅樓夢 」裏的賈寶玉,女生則是林黛玉,但是他卻勸我們不要去看 「紅樓夢 」的原文,因為我們看不懂,他這句話讓我很想要快ㄧ點長大好趕快來看「紅樓夢 」。

他的毛筆字寫得很好,他在課餘的時候經常會幫人寫匾額,他會用ㄧ張很大的紙寫上很大的字,包括楷書、 行書 、 隸書與草書,其中他最得意的是草書,但是我卻最喜歡楷書,後來隨著年紀的增長,我才能逐漸體會草書的美麗(但是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欣賞畢卡索的抽像畫)。

「童年的歡樂, 轉瞬消逝被遺忘 」( 「 放牛班的春天 」 ): 當年被打的小男孩已經長大,他也如願以償的當了老師(和醫生),但是他卻不想打那位老師的小孩; 「 那些在學校裏說故事、咬指甲的歲月已經ㄧ去不回」( 「 吾愛吾師 」 ) : 但是他最懷念的老師仍然是那ㄧ位打他最兇的國語老師。

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老朋友與腎臟

氨基糖苷類抗生素是一種古老有效殺金黃色葡萄球菌與格蘭氏陰性菌(包括院內感染常見的綠膿桿菌)的抗生素(與 b-lactam 類抗生素有相乘效果),可惜的是有腎毒性與耳毒性,因此自從抗綠膿桿菌的第三代頭芽胞素上市以來,年輕的醫生就幾乎忘記有這位忠實的老朋友存在了。

但是經過幾年的使用(或濫用)之後,許多細菌已經對這些新一代的抗生素產生抗藥性,但是氨基糖苷類卻仍然是有效的,其實只要我們依據腎功能給藥,然後每二至三天檢驗腎功能,是不需要擔心會傷害到病人的腎臟的。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中多愁善感的丹麥王子計畫要殺死繼父時猶豫了很久:「生或死,這真是一個大問題!」,當我們治療一個嚴重的敗血症病人的時候,也應該要好好思考一下各種醫療決策對於病人的影響,有時候我們被迫必需要在救命與救腎臟之間做一個選擇,這時候腎臟會説:「腎臟誠可貴,生命價更高」。

「老馬好騎,老酒好喝」:老朋友(氨基糖苷類)最可靠。

安慰劑

台灣是ㄧ個老人國家,醫院中的病人大部分也都是老人,老人的疾病比較不典型也比較複雜,其中有ㄧ大部分是器官退化性疾病(例如: 骨質穌鬆、退化性關節炎、老年癡呆等),這些疾病造成他們很大的痛苦,而且有許多疾病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但是我發現只要是有親人陪伴的老人,他的疾病往往能得到良好的控制,相反的「孤單老人」的醫囑遵從度大都不良而且預後很差。

有親人陪伴是老人最大的安慰,事實上安慰劑本身對於任何疾病都有不可忽視的治療效果,例如隨機分派臨床試驗(RCT)中的對照組大部分是安慰劑。

Luke Fildes 的畫作(The doctor, 1891,當時沒有胰島素、抗生素、降血壓藥物)中的小男孩生了重病已經瀕臨死亡, 床邊的醫生沒有任何有效的治療方法,但是他仍然徹夜未眠的在床邊照顧這ㄧ名小病人。

生病令人哀慟,沒有親人陪伴更是令人哀慟, 聖經說:「哀慟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安慰」,以後醫生治療老年病人的時候千萬不要忘記 「安慰」這個亙古不變的處方。

2013年9月3日 星期二

鹽與生命

生命源自海洋,而鹽是生命最重要的元素。鹽的來源有海鹽與岩鹽(例如波蘭 340公尺深的維利奇卡地下岩礦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納入世界遺產目錄的12處古蹟之一 ),雖然海水不能喝,但是不論是肉食或草食動物都經常會在岩石上舔鹽。

ㄧ個絕食的人可以幾個月不吃東西,但是不能ㄧ天不喝水或吃鹽; 馬里亞瑪.巴(Mariama Ba, 「 如此長信 」 的作者)說:「生命的滋味是愛,生命的鹽也是愛」; 海倫.羅蘭德(Helen Rowland)說:「ㄧ個聰明的女人在她對男人說的每ㄧ句話裏都加上ㄧ粒糖,也在男人對她說的每ㄧ句話裏都取出ㄧ粒鹽」,因為生命的滋味是鹹中帶甜的,所以永不乏味。

英文的薪水(salary)是鹽(salt),因為古羅馬士兵的薪水(salary)就是鹽(salt)。耶穌說: 「我就是道路 、 真理 、 生命 」, 事實上「 鹽就是金錢 、 生命 」 。

2013年9月2日 星期一

偶然

徐志摩的詩:  「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 因為這個世界是偶然(隨機)的: 我的出生 、生男或生女 、 美麗或醜陋 、 打雷或下雨 、宇宙的誕生 、恆星的毀滅(變成黑洞 ) 、分子的碰撞等, 而佛教認為世間萬事萬物都是因為緣起緣滅造就 「 成 、 住 、 壞 、 空 」 的過程 。

愛因斯坦說: 「 上帝不玩骰子 」,可惜的是大自然並不是因為人類而存在,量子力學已經証明基本粒子(夸克 、電子)的運動是隨機的,例如海森堡測不準原理說: 「 一個粒子的位置和它的動量無法同時被確定 」,可見大自然並不會刻意迎合人類的喜好,例如理查.費曼(Richard Feynman)說: 「 大自然不會被愚弄」。

生病也是偶然的,偶然就是不確定, 歐斯勒(William Osler)說: 「 醫學是不確定的科學和或然率的藝術 」, 校園民歌 :「 偶然,就是那麼偶然,讓我們並肩坐在一起,唱一首我們的歌 」, 當我們碰到偶然的時候,且讓披頭四的歌輕唱:「 當夜晚烏雲密佈,有道光芒依然照耀著我直到明日,讓它去吧! 」

我們不喜歡偶然,因為它讓我們無法掌握,但是機率就是緣份,隨機就是隨緣,而「緣投(台語) 」 就是英俊,誰不喜歡英俊呢?

水與鹽水

有ㄧ首歌 「雨與淚 」說: 「雨與淚都ㄧ樣」,但是雨是淡水,淚卻是鹽水; 水與鹽水看起來很像,但是實際上卻有很大的不同,同樣的,人體對於水與鹽的調節也有很大的不同。

人體對於水的調節是用下視丘的滲透壓(正常是 280 mOsm/kg)感受器來感受水的容量, 當水增加時,滲透壓就會下降(亦即低血鈉)而抑制了下視丘分泌的抗利尿激素(ADH),這時候小便就會增加(因為尿液稀釋),相反的當水減少時, 滲透壓就會上升(亦即高血鈉)而刺激口渴並增加 ADH讓尿液濃縮(亦即吸收水)。

人體對於鈉(鹽水)的調節包括血壓與血液容量的調節: 人體用動脈(高壓力) 壓力感受器來感受血壓, 低血壓時會刺激血管活性荷爾蒙並送訊息給延腦命令自律神經刺激心跳、收縮動脈以提升血壓(高血壓時則有相反的反應),但是這個系統只有在急性期有效,慢性期則要依靠腎臟對於水與鹽的調節。

人體用心肺與大靜脈(低壓力)壓力感受器來感受血液容量,低血量時會抑制利鈉因子並刺激抗利鈉因子讓腎臟能保存鹽水(高血量時則有相反的反應) ,但是當血液容量下降大於 10-15%時, 就會刺激ADH (造成低血鈉),這種非滲透壓因素所刺激的ADH量遠遠大於滲透壓因素所刺激的ADH。

水的調節是滲透壓(血鈉濃度)的調節, 鈉(鹽水)的調節是血壓與血量的調節,水與鹽水的區分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因此老船員說:「水! 到處都是水! 卻沒有一滴是可以喝的!」( 柯勒律己),「遠離非洲」的作者凱倫·白烈森 (Karen Blixen)也說:「鹽水能治百病: 汗水、淚水和海水」。

2013年9月1日 星期日

「甜心」和「苦心」

我在年輕的時候無法了解為什麼佛教說人生是苦的,後來才知道佛教的四聖諦(苦、集、滅、道), 而當了醫生以後每天更面對著病人的生、老、病、死, 才知道生病的人(patient)需要多麼大的耐心, 也多麼需要別人的照顧, 因此聖嚴法師說:「當我們面對逆境時要有四它: 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

我們用雙手、雙腳也用心照顧病人:當我們開心的時候用「甜心」,當我們關心的時候用「苦心」,因為「沒有苦的甜味是不會甜的」(香草天空), 證嚴法師也說:「"甘願做、歡喜受"比"歡喜做、甘願受"更有福」, 聖經說: 「施比受更有福」, 這就是照顧病人的滋味, 也是甘苦人生的滋味。

佛經說:「觀受是苦」:生病是苦的, 藥物也是苦的, 但是當我們的「甜心」和「苦心」換來病人會心的微笑時, 就是我們一天之中最快樂的時候。